一、哪些心血管危险因素可以预测T2DM?
英国格拉斯哥大学Jason Gill教授带来开篇报告,指出临床用于评估CVD发病风险的预测工具中,其中不少指标同样可以预测T2DM。
血压与血脂,双重预警糖代谢恶化
收缩压升高作为经典的心血管危险因素,也会显著升高T2DM发病风险,该关联在不同年龄阶段人群中均可观察到[1,2]。血脂谱则展现出差异化的预测价值:总胆固醇、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(LDL-C)对T2DM的预测作用较弱,50岁以上人群总胆固醇甚至呈现中性或负相关;甘油三酯(TG)升高、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(HDL-C)降低、载脂蛋白B(apoB)升高则是T2DM强预测因子[1]。
上述特征性血脂紊乱,核心驱动为循环内富含TG的脂蛋白。肝脏合成的极低密度脂蛋白(VLDL)以及膳食来源的乳糜微粒(CM),在胆固醇酯转运蛋白(CETP)介导下,与HDL、LDL发生脂质交换;产物再经肝脂酶水解,生成半衰期缩短、清除速度加快的小HDL,同时产生致动脉粥样硬化的小而密LDL,这也解释了临床上“高TG合并低HDL‑C”的典型代谢表型。值得关注的是,富含TG脂蛋白残粒的致粥样硬化能力高于普通LDL(4~5倍)[3],但高TG更多属于下游表象,其病理根源往往指向异位脂肪蓄积。
异位脂肪:串联高血压、血脂异常与糖尿病的核心机制
当机体长期热量摄入过剩,皮下脂肪的储存能力达到极限,就会发生脂肪“外溢”,即异位脂肪,脂肪异常沉积于肝脏、骨骼肌、胰腺以及血管周围等脏器组织。肝脏脂肪堆积会促进脂蛋白合成,造成TG升高、HDL下降,伴随谷丙转氨酶(ALT)、谷氨酰转肽酶(GGT)水平升高;血管周围脂肪浸润可推高血压;而骨骼肌、胰腺的异位脂肪沉积,会逐步诱发骨骼肌胰岛素抵抗、胰岛β细胞功能耗竭,最终进展为高血糖乃至T2DM[4,5]。
临床中,TG可作为异位脂肪简便的筛查标志物。检出TG升高后,需首先排除过量饮酒、甲状腺功能减退等继发性诱因,再结合腹型肥胖体征、肝功能、糖代谢指标,综合评估是否存在异位脂肪[6]。运动可以产生独立于减重之外的代谢获益:单次中等强度运动即可显著降低餐后TG水平[7];荟萃分析显示,即便体重没有出现明显下降,运动干预仍能减少肝脏脂肪含量[8]。因此,减重联合规律运动,是逆转异位脂肪的重要手段。
脂肪储存阈值存在个体与种族差异
人体安全储存脂肪对应的体重指数(BMI)阈值存在明显个体差异,种族差异尤为突出。UK Biobank队列数据显示,同等BMI条件下,南亚人群T2DM发生风险显著高于欧洲白人[9]。基于MRI、CT影像的荟萃分析揭示,该差异的关键并非内脏脂肪总量,而是南亚人群更容易在更低BMI水平就出现肝脏异位脂肪堆积[10]。
GlasVEGAs研究对BMI正常的年轻男性开展体重增加干预,同样增重5 kg之后,欧洲白人代谢耐受相对更好,而南亚受试者餐后胰岛素应答升高近40%,胰岛素抵抗显著加重[11]。究其机制,欧洲白人增重过程中可动员小脂肪细胞膨大来储存脂质,而南亚人群该代偿能力受损,只能依靠体内已有的大脂肪细胞持续膨胀,脂肪更早发生外溢,形成异位脂肪。数据分析显示,大脂肪细胞占比,是体重增加后胰岛素抵抗恶化最强的预测因素。
二、糖尿病确诊之前,心血管损伤早已悄然进展
英国格拉斯哥大学Naveed Sattar教授进一步点明,后续将发展为T2DM的成人,早在临床确诊糖尿病的10~25年前,心血管事件发生风险就已高于普通人群[12]。疾病发生链条由遗传、种族与环境因素共同驱动,体重增长诱发异位脂肪蓄积,进而造成TG残粒升高、血压上升,血管斑块长年累月缓慢进展;待到进展至糖尿病前期乃至糖尿病阶段,高血糖会进一步加速血管损伤。年轻起病的T2DM与肥胖、异位脂肪关联更为密切,确诊年龄越早,寿命损失越大,每提早10年确诊,预期寿命约损失3~4年[13]。
美国哈佛布莱根妇女医院John W. Ostrominski博士带来主题报告“糖尿病前期的干预,是否应当同时兼顾降低心血管风险?”,指出这是一个存在广泛争议、涉及多维度考量的话题。
糖尿病前期明确伴随升高的心血管风险
糖代谢是一条连续变化的风险谱,随着HbA1c水平升高,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(ASCVD)、心衰的风险呈梯度增加,风险升高并非仅出现在糖尿病诊断切点之后[14]。荟萃分析显示,糖尿病前期人群心血管死亡风险升高20%~30%,新发CVD风险升高10%~39%,冠心病、房颤、心衰风险均有升高;该风险增幅在18~34岁年轻成年人中尤为突出,ASCVD风险升高可达54%[15,16]。部分高危表型的糖尿病前期人群,心血管事件绝对风险几乎与确诊T2DM患者相当[14]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糖尿病前期带来的心血管损害,并非完全由向糖尿病进展所介导[17]。UK Biobank大样本数据显示,在发生ASCVD、CKD、心衰的糖尿病前期受试者中,88%的心肾不良事件发生于进展为糖尿病之前,仅12%出现在糖尿病确诊之后[17]。糖尿病前期心血管风险的驱动因素,更多来源于胰岛素抵抗、异位脂肪、代谢综合征、慢性低度炎症,而不仅仅是轻度血糖升高[18,19]。真实临床中,糖尿病前期人群常多重危险因素叠加,80%~90%合并BMI升高,约半数存在血脂异常,40%伴随高血压,进一步放大心肾损害[20]。
不同干预手段,带来怎样的证据?
从干预证据来看,SGLT2抑制剂、GLP‑1受体激动剂、非甾体类盐皮质激素受体拮抗剂(nsMRA)相关临床试验(SELECT、EMPA‑KIDNEY、INFINITY等)纳入大量糖尿病前期受试者;上述药物带来的心肾保护获益,不受基线HbA1c水平、受试者是否处于糖尿病前期状态的影响[21-23]。
传统糖尿病预防干预的证据则存在差异:DPPOS研究中,生活方式干预、二甲双胍并未显现明确的心血管获益[24];大庆研究证实生活方式干预可降低心血管事件风险[25]。两项研究入组人群的基线绝对事件率不同,是造成结果差异的重要原因。
以患者为中心:缓解是糖尿病前期管理的终极目标
报告着重提出“以患者为中心”的治疗理念:糖尿病前期是可以实现缓解的,这是临床治疗的终极目标。DPPOS与大庆研究事后合并分析显示,实现糖尿病前期缓解的人群,未来心血管死亡、心衰风险下降接近一半;但传统干预模式下缓解率有限,GLP-1受体激动剂可显著提升糖尿病前期缓解比例[26]。未来临床试验应更多聚焦高危糖尿病前期亚组,进一步夯实干预的循证证据。
四、现场问答:直面临床实践的现实思辨
报告结束后的问答环节,与会者结合真实临床场景展开充分讨论。针对“糖尿病前期标签是否会造成过度诊断、心理负担及保险歧视”的顾虑,参会专家达成共识:识别风险不等于直接启动药物治疗,生活方式干预是基础,同时需要规避疾病标签带来的各类社会次生伤害。目前关于糖代谢异常的性别特异性证据仍不足,女性发展至糖尿病前期往往需要更大幅度体重增长,围绝经期女性的心血管风险值得更多关注。
鉴于糖尿病前期人群基数庞大,现场专家认为很难实现全民干预,必须开展风险分层,优先管理高危个体。糖尿病前期更像是触发全面代谢评估的“信号灯”;尚未达到糖尿病前期的肥胖高危人群同样需要干预,但糖前期提示代谢轨迹已进一步恶化,可作为强化干预的重要提示。相较于单纯血糖升高,高血压、吸烟、肥胖等危险因素的风险权重往往更高,临床试验应重点富集合并多重代谢危险因素的高危人群。伴随生活方式西化,南亚地区糖尿病及糖尿病前期疾病负担将持续加重,呼吁更多临床试验覆盖中低收入国家。与会专家一致认为,不建议单纯修改糖尿病的血糖诊断切点;临床不应只看血糖数值,而要以糖尿病前期为契机,完成全面临床表型评估,结合个体绝对风险制定个体化干预策略。
五、结语
糖代谢并非简单的“正常‑糖尿病”二元划分,而是连续递进的风险谱。异位脂肪是多种代谢紊乱的底层推手,血压、TG、肝酶这些指标的临床价值,并不亚于血糖指标。糖尿病前期不等于必须立刻启动药物治疗,但其为重要的疾病警示信号,提醒临床医生关注背后的肥胖、异位脂肪、血压及血脂异常。临床工作中应做好风险分层,优先关注年轻群体、多重代谢危险因素聚集的高危人群,推动干预关口前移。同时,理性看待疾病标签,将改善代谢轨迹、实现疾病缓解作为以患者为中心的治疗目标,兼顾医疗资源现状与社会心理影响,完成个体化的心血管代谢疾病防治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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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5] Gong Q, et al.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,2019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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